事情并没有随着上一场争论结束。苏衡把散乱的信息重新排开，先是时间，随后是地点，再是几个证人各自记得的细节。查明衡器标准多年未统一让原先互不相干的片段终于有了相连的机会。
他把眼前能确认的事实逐条记下：发生在什么地方，谁先发现异样，哪些细节只来自转述，哪些又能由实物佐证。记录看似琐碎，却能防止人在焦虑时把猜想说成事实。纸面上出现了一道空格，恰恰是这道空格提醒他，接下来必须向不同的人求证。
“我们难道不能照旧做下去吗？”有人问。
“可以，”苏衡说，“但照旧之前，要先知道旧办法究竟替谁解决了问题，又让谁付出了代价。”
这句回答没有赢得掌声。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世界仍照自己的速度运行。沉默并不意味着认同，却让讨论第一次离开了互相指责。
在虚构边镇粮仓和驿站账房，每个人看到的只有自己的那一部分。有人计算成本，有人记得过去的损失，有人只希望明早还能如常开门。苏衡沿着这几条不同的线索往前走，发现账目误差背后的制度缺陷绝不是一句口号能化解的事情。判断必须落实为行动：去看、去问、去试，再决定是否改变。
傍晚时分，他回想起“边军误以为有人私卖军粮”。那些先前被忽略的细节如今都显出新的意义。即使回忆会偏向最让人难忘的部分，他仍提醒自己不要急于删掉与判断不符的证据。桌上留下了两种方案：一种能够迅速维持表面的平稳，另一种需要更多人参与，也更难预测。
有人提出一个朴素的建议：先在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小范围内验证。于是大家约定了记录办法，也约定了出现危险时立即停止。执行这件事的人各有分工；没有人被要求只凭信任就交出选择权。苏衡第一次感到，真正可靠的勇气可能不是孤身闯入未知，而是允许别人检查自己的决定。
对于苏衡来说，眼下最难的一步不是找到一个漂亮的说法，而是承认自己的理解也有边界。虚构边镇粮仓和驿站账房所形成的生活秩序并非一日建成，粗暴推倒它会伤害依赖其生存的人。可若仅因习惯而放任账目误差背后的制度缺陷，那些无法说话的人又会被再次忽略。因此他决定留下足够完整的过程，让后来者知道选择怎样一步步形成。
翌日到来前，他把相关物件放回原处，给要来接手的人留下一份清楚的说明。说明里没有夸大结果，也没有把所有阻力归于某一个对手。查明衡器标准多年未统一带来的改变还很有限，却使众人知道自己并非只能在秘密与服从之间二选一。
夜深后，苏衡重新看了一遍当天留下的记录，擦去一处写得太满的判断，又在旁边补上一个尚无答案的问题。他知道公布可供各仓复核的新账法正在前方，但它不会因为任何人急切而提前到来。故事暂时停在这里：有些事得到解释，有些事终于有了被认真讨论的资格。